会呼吸的售票亭
火车站废弃已经七年了。铁轨上爬满了野蔷薇,候车大厅的玻璃没有一块完整,连站台上那块写着“本站停运”的铁牌都已经被锈蚀得字迹模糊。唯独那座红砖砌成的售票亭,每到深夜就会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起初是附近的流浪汉发现的。老张头裹着破棉被蜷在站台长椅上,半梦半醒间听见了类似风箱拉扯的声响。他循着声音摸过去,发现那声音来自售票窗口——那个积满灰尘的、用铁栅栏封死的小窗口,正随着呼吸的节奏吐纳着温热的白气。
消息传开后,每天都有好奇的人来看这座会呼吸的建筑。他们趴在窗口听,那呼吸声沉稳而规律,像是沉睡的巨兽。有人试着往投币口扔硬币,硬币落进去后会传来叮咚的回响,仿佛落进了深不见底的胃囊。更奇怪的是,第二天清晨,投币口下方会渗出一些水珠,尝起来是咸的,像眼泪。
九月的一个雨夜,失踪三年的小满出现在了售票窗口前。她的红裙子被雨水浸成暗红色,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。没有人知道她这三年去了哪里,就连她自己似乎也说不清楚。
“我要买一张票。”她对窗口说。
铁栅栏后面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。窗口下方的出票口突然吐出一张车票,纸质泛黄,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,只隐约能辨认出“单程”二字。
小满把车票攥在手心,转身走向锈迹斑斑的铁轨。在众人的注视下,她踏上了长满野蔷薇的轨道,身影渐渐消融在夜雾中。第二天,售票窗口下方出现了一滩咸涩的水渍。
后来陆续有人来买票。失去儿子的母亲买到了“遗忘号”的车票,从此再不提起伤心事;破产的商人买到了“重生号”,第二天就精神焕发地南下闯荡;甚至有个绝症患者买到了“永恒号”,当晚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
镇长觉得这事邪门,请来了工程师要拆除售票亭。电钻刚一碰到红砖墙,整个火车站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汽笛声,吓得工人们丢下工具就跑。更诡异的是,当晚镇长家所有的水龙头里流出的都是咸涩的泪水。
我是在一个雪夜去找售票亭的。妻子离开三年零四个月了,她留下的只有冰箱上的一张字条:“我去找真正的自己”。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想,她到底找到了没有。
售票窗口的呼吸声比传说中更加沉重。我站在窗前,呼出的白气与窗口吐纳的白雾交融在一起。
“我想买一张票,”我说,“去找小秋。”
窗口的呼吸突然停顿了。铁栅栏后面传来纸张摩擦的细响,出票口缓缓吐出一张车票。不是纸质的,而是用银杏叶做的车票,叶脉清晰地构成了列车班次:追忆号。
当我踏上铁轨时,身后的售票亭突然发出了呜咽般的长叹。铁轨在脚下发出嫩芽破土般的脆响,野蔷薇向两侧分开,让出一条发着微光的小径。
我走了很久,直到看见前方月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她穿着离开时那件蓝色大衣,围着我送她的红围巾,正低头看表。站牌上写着“记忆月台”,时刻表显示下一班是“现实号”,即将进站。
“小秋!”我喊道。
她抬起头,眼神先是惊讶,继而变得温柔。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她问,声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我给她看银杏叶车票。她笑了,眼角有了细纹——这三年她确实在变老,和我一样。
“我要坐下一班车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我找到了答案。”
汽笛声从远处传来,铁轨开始震动。她走上月台边缘,突然回头问我:“你呢?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?”
我看着手中的银杏叶,发现它正在慢慢枯萎。售票亭给我的是一张单程票。
列车进站时没有声音,车厢里空无一人。小秋上车前紧紧拥抱了我,这个拥抱和三年前最后一个拥抱一模一样。车门关闭的瞬间,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。
铁轨在我脚下消失,野蔷薇重新合拢。我站在荒废的站台上,手里枯黄的银杏叶碎成了粉末。
回到城里时天已破晓。经过火车站时我愣住了——那座红砖售票亭消失了,原地只留下一片枯黄的草地,形状恰似一张展开的车票。
冰箱上贴着一张新的字条,墨迹未干:“谢谢你来送我。我回家了。”
水龙头里流出的自来水尝起来有淡淡的咸味。我不知道那是售票亭最后的泪水,还是我自己终于学会流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