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ost

会唱歌的缝纫机

祖母的缝纫机摆在阁楼的角落,蒙着一层灰。它是一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,黑漆剥落,金属部件泛着黯淡的光。母亲说它早就坏了,可没人舍得丢掉它。

我第一次听见它唱歌,是在一个雨夜。那时我十岁,因为打碎了父亲最爱的茶壶,被罚在阁楼反省。雨点敲打着屋顶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。我蜷缩在旧毯子里,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——哒、哒、哒,像是有人在轻轻踩踏板。接着,缝纫机的针头自己动了起来,上下跳动,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。

更奇怪的是,它开始唱歌。不是人类的歌声,而是金属与线轴摩擦的声响,混合着踏板吱呀的节奏,竟形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。那旋律古老而忧伤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我屏住呼吸,看着缝纫机自己工作,针脚在空白的布上绣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别怕,我在这里。”

第二天,我把这事告诉祖母。她沉默了很久,最后从箱底翻出一块褪色的绣花手帕。“这是你曾祖母的,”她说,“她去世前,用这台缝纫机绣了最后一样东西。”手帕上绣着一朵凋谢的花,花瓣边缘已经泛黄,但针脚细密得惊人。

从那天起,缝纫机常常在夜里唱歌。有时它绣出几片叶子,有时是一串模糊的字迹,像是某个人未说完的话。我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,甚至会在失眠时溜上阁楼,听它哼唱那些无人知晓的旋律。

直到有一天,缝纫机绣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:一座小小的房子,门口站着三个人影,两个大人,一个孩子。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而天空却是一片暗红,像被火烧过一样。

那天晚上,祖母告诉我一个从未提过的故事。曾祖母年轻时,村子遭遇了一场大火。她拼命救出了两个孩子,却没能救出自己的丈夫。火灾后,她带着孩子搬到了这座小镇,靠缝纫度日。那台缝纫机是她唯一的嫁妆,也是她后半生唯一的伙伴。

“她总说,缝纫机懂她的心事,”祖母轻声说,“有时候夜里醒来,能听见她在和它说话。”

三个月后,祖母去世了。整理遗物时,我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块崭新的绣布,上面是缝纫机最后绣出的图案:一扇敞开的门,门外是无尽的星空,而门内,是三个手拉手的小小人影。

那天夜里,缝纫机唱了最后一首歌。曲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快,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。天亮时,它的针断了,踏板再也踩不动了。

如今,它依然摆在阁楼的角落,沉默如初。但我知道,它只是睡着了。或许某天,当另一个孩子需要它时,它又会醒来,用生锈的喉咙,唱一首无人听过的歌。

This post is licensed under CC BY 4.0 by the author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