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中的理发店

老马在巷子口开了三十年理发店。每天清晨，他都会把那张褪了色的红白条纹旋转灯擦得锃亮，尽管这条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会来理发了。

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二，暴雨从黎明下到黄昏。老马正准备收摊时，门帘被掀开了。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站在门口，水珠从他发梢滴落，在木地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

“能借把伞吗？”年轻人问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老马指了指墙角生锈的伞架：”最后一把了，伞骨断了两根。”

年轻人没有去拿伞。他径直坐到理发椅上，湿透的衬衫在真皮座椅上留下深色的印记。”我想理发。”他说，”剪短就好。”

剪刀在发丝间穿梭时，老马发现这个客人的头发异常柔软，像是某种水生植物的触须。更奇怪的是，剪落的发梢掉在地上就消失了，只留下几滴透明的水迹。

“您从哪儿来？”老马随口问道。

“上游。”年轻人望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倒影，”每次涨水都会冲下来一些东西。”

老马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场洪水。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，冲走了下游的洗衣妇和她刚满月的孩子。第二天水退时，人们只找到一只小小的木头摇篮，卡在理发店门前的柳树杈上。

剪刀突然在年轻人耳后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。老马拨开湿漉漉的头发，看见一片泛着珍珠光泽的鳞片，像是鱼鳃的残片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年轻人突然站起来。老马这才注意到，门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成了湍急的水流声。浑浊的河水已经漫过门槛，水面上漂浮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破碎的瓦罐。

年轻人走向门口，他的裤脚开始溶解，变成透明的水流融入地面的积水中。在完全消失前，他回头对老马说：”摇篮还在柳树上。”

洪水退去后的清晨，老马在柳树枝桠间发现了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裹。里面是一把银剪刀，刀柄上刻着洗衣妇的名字。

从此以后，每逢暴雨天气，老马就会在门口多摆一张凳子。有时深夜打烊时，他会听见剪刀在抽屉里轻轻碰撞的声音，像是河水流过卵石时的低语。